卓青雲的話是先於她轉身說的，所以沒來得及看到她通紅的雙眼。

他看到的時候明顯一楞，張定害怕他說話被媽媽聽到，就沖他搖了搖頭。

他還算識相，抱著西瓜又轉身，丟下一句“回頭到我房間來吃西瓜”就走了。

張定掛了電話，對著窗外發了好一陣的呆，才擡腳回去。

明明已經是盛夏了，可這裏的天氣還是陰沈的，夾雜濕意的風吹進來，吹得人胸口都空空蕩蕩。

卓青雲的房門沒關，她推門進去的時候，看到他拿著一個不知從哪弄來的菜刀，正在試圖把西瓜切成兩半。

房間小，連個寫字臺都沒有，卓青雲只能把碩大一個西瓜放在床上，他自己則是窩窩囊囊地蹲在床邊，場面頗有喜感。

張定站在他身後和笑意搏鬥了半天，最終還是落敗，撲哧一聲笑出來。

卓青雲沒回頭，不過張定聽他的聲音，應該也沒有生氣：“剛剛還躲那偷偷摸摸哭呢，這會兒又來笑話我？您這情感波動可夠大的。”

張定不理會他的揶揄，故作認真：“西瓜這麽難切，一看就不甜，我不吃了。”

話剛說完，仿佛是西瓜不服氣似的，立刻裂成兩半。

卓青雲回頭沖她耀武揚威般揚了揚下巴，讓你笑話我。

雖然是裂開的，但是西瓜確實不好吃，不甜，沒味道，跟喝自來水似的。他們兩個都脫了鞋盤著腿坐在床上，一人抱一半。

“你媽跟你說什麽了？”卓青雲往嘴裏塞了一大口西瓜，含糊不清地問她。

“有點禮貌行嗎，什麽你媽，叫阿姨。”

卓青雲不滿地嘖了聲，好歹把西瓜吞下去了，捋直了舌頭直接說：“咱媽跟你說什麽了？”

張定一口西瓜堵在嗓子眼，差點沒嗆死。

卓青雲手伸長，拍著她後背給她順氣，還低下頭在她耳邊說：“這下滿意了吧？”

暧昧的呼吸從耳邊直達後腦勺，卻吹得張定頭腦清醒。她記得，卓青雲上學的時候雖然混蛋，也談戀愛，對女生的態度卻始終是不鹹不淡的。

他和林未雪在一起之後，有次不知因為什麽事吵架了，卓青雲也是豁的出去，該幹嘛幹嘛，一點不著急，也沒什麽表示。張定有時能看到和他玩得好的人坐在他身邊，勸他，去服個軟又不會死。

她偷偷幸災樂禍，促狹地想，看來他也不是多喜歡林未雪，低個頭都不願意。

結果第二天，第一節課課間，林未雪就出現在他們班級門口，穿一件鵝黃色的衛衣，襯得人膚白貌美，鋪天蓋地的起哄聲中，她嬌俏地過去蹭了蹭卓青雲的胳膊。

人有時候會記住一些細枝末節的小事情，比如這一刻，她就清清楚楚地聽到，後桌的一個女生在說閑話，說，明明就是卓青雲配不上林未雪吧，他架子還大，林未雪居然還能放低姿態來哄他，他倆簡直是天生一對。

他倆簡直是天生一對。

張定後來跟朋友說起卓青雲，給別人描述這個畫面，最後下了結論，有的人真的就是肆無忌憚到，他根本不會在你身上花功夫，擺明了就是告訴你，他不在意你，你隨時可以離開，可就是勾得人義無反顧往坑裏跳。

這兩年媒體上鼓吹愛情裏最重要的是平等，可兩個人傾註的愛意怎麽會一分不差呢？張定更加傾向於求仁得仁，不管怎麽樣，得到了就是好的。

折騰得那麽厲害，最後也不過就是為了得到。

所以林未雪即使跑到班級門口來討好，也是贏家。

可現在的張定想起這個畫面，再對比眼前油嘴滑舌的卓青雲，心裏只有一個疑問，他這些年到底是找了多少個女朋友，才練得這一身撩妹本事啊？

張定冷下臉，往後挪了挪：“對你可能的合作夥伴態度能嚴肅一點嗎？”

“好好好，”卓青雲把手縮回去，直接枕在腦後靠到床頭，“我嚴肅點，那你答應跟我合作了？”

張定慢吞吞地放下西瓜，語氣聽不出什麽情緒：“你把你弟弟弄倒之後，得到的利益不少吧。”

卓青雲挑眉，微微點頭：“是不少，主要是能落個耳根清凈。”

她略微沈吟，又說：“那我要是跟你合作了，會對我的委托人造成什麽影響？”

“具體的我也說不好，反正是得比現在好點兒。”卓青雲說完頓了頓，又補充道：“無論怎麽樣，你跟我合作了我就會對你負責，實在不行我自掏腰包給他們經濟補償，這樣總行了吧。”

張定知道，卓青雲就算看上去再不務正業，骨子裏還是個精明的商人。他要靠這件事來壓制他弟弟可以理解，可她不明白的是，卓青雲為什麽要極力促成和她的合作，甚至說出要自掏腰包這種話，明明她並非不可替代。

她的疑惑看在卓青雲眼裏，便是遲疑。他又說：“當然了，如果這件事達到我想要的目的，也不會只讓你的委托人得利，我也不會讓你吃虧。”

張定擰眉，覆有放松下來，稍微睜大眼睛，那雙眼裏盡是困惑：“我不明白，為什麽非得是我呢？”

可能是她的模樣觸動了卓青雲吧，他居然也放輕聲音，耐著性子去給她解釋，語氣卻溫柔得像是哄人：“我就信得過你，想讓你掙錢行嗎？”

這才是她真正不解的地方。她跟卓青雲，算到底也就是很多年沒什麽交集的熟人，他們的前塵往事，多半是張定一個人的牽腸掛肚，她不敢奢望卓青雲會知道。

所以他到底為什麽要相信她？

一個念頭從腦海裏飛速閃過，她頓時一片清明。

卓青雲未必不知道，也許他就是看中了這個，找一個情感盤根錯節理都理不清的人，確實比老實拿報酬的人穩妥。

張定在心裏小聲對自己說，所以你看，這個人選擇相信你都是有理有據的，並不是真的相信你這個人。

其實那次她說起卓青雲，當時她一個同事聽到那個故事錯愕地“啊”了聲，問她：“你怎麽喜歡這樣的人啊？”

怎麽就喜歡這樣的人呢？

就是一王八蛋，自私自利，昨天才輕輕巧巧地說出“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”這種話，今天就能毫無愧疚感地，過來找你談合作，而你的感情是他相信你的資本。

她是個頭腦清楚的人，知道這就是個百害而無一利的事情，喜歡他連最起碼的精神愉悅都沒有，他只會源源不斷地給你出難題，看著你離開也不挽留，因為篤定你還會灰溜溜回來。

可是一刀斬斷吧，又實在舍不得。

再王八蛋也是卓青雲啊，為了幾句說她不好的話就沖上去打架，跟她討論紙飛機怎麽才能飛得遠。他們也有過閃閃發光的時刻的，張定高中時有次在班上跟別人起了沖突，氣鼓鼓地給他發短信，說我都要被人氣死了你也不管我。

卓青雲回她，行啊，我馬上就去管你了。

她以為他就是說著玩的，可下節課上，就有人叩響他們班級的後門，卓青雲來得很急，氣喘籲籲地推開門就吼一句“我找你們班張定”，老師兇巴巴地問他是來幹嘛的，他也不緊張，靠著門挑釁地看著怒視自己的張定，說：“我來給張定同學做心理疏導，免得她真被氣死了。”

張定後來才知道，卓青雲那天收到短信就去找她，卻沒想到門口打不到車，他是借了輛自信車一路騎到郊區的學校的。

可能他純粹是無聊吧，張定卻沒法不多想，想就算他以後再幹出什麽討厭的事，為了這個出格的時刻，她也認了。

她想起成天擔心自己活不到她結婚的父母，他們要是知道自己的女兒愛得這麽無望，一定會心疼吧。

“卓青雲。”張定看上去疲憊不堪，雙手捂住臉，頭發是紮起來的，這個角度，卓青雲能看到她臉側清晰深刻的輪廓線。

“你根本不是相信我吧，你就是覺得我既然喜歡你，就應該死心塌地給你賣命。”

卓青雲一時語塞。

“你怎麽能這麽欺負人……”

張定並不憤怒，卓青雲就是這樣的人，他從未在她面前美化自己的形象，她只是覺得委屈，為什麽有的人就能有情人終成眷屬，她的人生卻像是被卡在卓青雲這個地方了，明知進也進不到哪裏去，退又覺得可惜，怎麽做都不對，從一開始就是個死局。

憑什麽她的有情人，是這樣的卓青雲。

卓青雲感覺喉嚨發澀，一時間竟講不出什麽安慰的話。

這件事上他無可辯駁，他的算計全被她猜中，他算計人成了習慣，也許是張定的模樣太可憐，搞得他也低頭反思，自己怎麽就那麽過分呢。

心裏有個角落，卻在輕輕嘆息。他想，還是算了吧，他跟張定的緣分，可能真的就到此為止了。

房間裏沒開燈，張定整個人蜷縮成一團，背後的蝴蝶骨透過衣服凸出來，他突然很想伸手去摸一摸。

怎麽就把人給逼成這個樣子了呢。

卓青雲斟酌了一會，終於開口：“要不就算了吧。”

“你能滿足我什麽條件？”

兩個聲音同時想起。

卓青雲有些意外，問她：“你有什麽條件？”

張定在說出自己的條件之前，想起的，是她自己對林未雪下的論斷。不管是不是真心，她得到了，所以她是贏家。

而她自己當了太久的旁觀者，也會想體驗一下，贏到底是什麽滋味。

過了許久，久到卓青雲幾乎要覺得，張定是不打算提條件，要放棄了。連他自己都察覺不到，他看到張定打算說話的那一秒，其實松了一口氣。

“你能跟我結婚嗎？”

作者有話要說：

我開始想寫的卓青雲就是個對感情很遲鈍的人，非常不識好歹，非常會作怪。但是怎麽說呢，這種腦子裏塞不下半分兒女情長的小男孩，我偏偏覺得很迷人。

寫卓青雲的時候腦補的是我初中的暗戀對象，他很討女孩子喜歡，但也確實蠢得可以，說他是直男都侮辱直男的情商……有天放學後下雨了，我沒帶傘，站在樓底下思考怎麽回家，他經過我，問了我一句，沒帶傘啊，就把傘塞給我，直接帶上帽子走了，留給我一個酷炫的背影，

臥槽我心裏那個小鹿亂撞啊，自行腦補出一本少女漫。

結果第二天他就直接曠了兩節課。

老師問他怎麽搞的，他直接指著我說，昨天我把傘給她了，淋著雨回家感冒了，這個不能怪我。

……

我不太懂誒，這種時候男主角應該指著女主說都怪她嗎？

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我不是女主。

但是張定是貨真價實的女主啊，我是不會讓她經歷和我一樣的悲慘遭遇的。

反正我就是喜歡卓青雲，劇情發展到這裏卓青雲變化也很大啊，從一開始輕描淡寫地說我挺想你的，到現在偶爾也會心疼張定了。他以後會變得更好的，相信我（握拳）

最後，非常感謝給我評論的兩位小可愛，你們能發現這個冷到宇宙盡頭的文也是夠不容易的哈哈哈。

謝謝你們終於讓我覺得不是在說單口相聲了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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